8月7日中午，中国台北，永和豆浆创始人林炳生因病辞世，享年70岁。
讣告是今天下午传出来的，永和资本集团的通函写得克制而体面，称其为“集团奠基创始人、核心领航人”，可业内人更习惯叫他“豆哥”。
这个称呼很有意思，带着点江湖气，也带着点实业家的质朴。他这辈子最广为人知的成就，终究还是那杯冒着热气的豆浆。
很多人可能已经很久没走进过永和豆浆的门店了，但只要你经历过九十年代末到新世纪头十年的中国城市，就一定对那个戴草帽的黄色小人logo有印象。它曾经是火车站、商圈、写字楼下最稳妥的早餐选择，更是台式餐饮登陆大陆的标志性符号之一。
林炳生的离去，某种意义上，是一个时代轻轻合上了扉页。
1.国民豆浆
永和豆浆的源头，其实并非源自林炳生。
上世纪50年代的中国台北，一群祖籍大陆的退役老兵聚集在永和区中正桥畔，搭起简易的棚子谋生。他们带着家乡的手艺，磨豆浆、烤烧饼、炸油条，渐渐成了当地有名的早餐聚落。
这些老兵的手艺地道，豆浆浓醇，油条酥脆，“永和豆浆”的名号慢慢传遍了全岛。但在此后的几十年里，它始终只是街头巷尾的小摊名号，没有品牌，没有标准，更谈不上连锁，就像沙县小吃、兰州拉面，谁都可以用。
真正把“永和”从地名做成品牌的，是林炳生。
林炳生祖籍福建，年轻时跑过缝纫机销售、做过房屋中介、摆过地摊、开过出租车，兜兜转转最终扎进了食品行业。
他看中了永和豆浆的名气，却也看清了手工作坊的局限——没有标准就做不大，没有品牌就走不远。
1982年，他正式创立永和豆浆品牌。三年后，他拿下“永和”豆浆类商品的注册商标，成立弘奇食品公司，把原本靠老师傅手感的豆浆，搬进了机械化的工厂，做成了袋装、罐装的标准化产品。
把市井烟火，变成可复制的商品。这一步，是林炳生对传统小吃的第一次改造。
1992年，南巡讲话的春风吹遍大江南北，台商西进大潮涌起。林炳生嗅到了大陆市场的巨大机会，先在大陆注册商标，三年后正式挥师北上，第一家门店开在了上海浦东。
90年代的大陆，早餐市场还是夫妻老婆店的天下，卫生条件参差不齐，口味全凭老板心情。林炳生当年说过一个细节，刚到大陆时，在福州街头吃早餐，老板娘一手抓油条一手找零钱，钞票油乎乎的。他当时就认定，卫生、标准化的早餐，一定是大生意。
这个判断没错。
永和豆浆带来的，是一套全方位的降维打击。统一的门店装修、明档化的操作、标准化的出品、规范的服务，甚至连豆浆的甜度、油条的长度都有统一标准。
对当时的消费者来说，喝一杯温热的现磨豆浆，坐在干净明亮的店里吃早餐，是一种全新的体验。几乎是立刻，永和豆浆就火了。
此后的十几年，永和豆浆以加盟模式迅速扩张，巅峰时期在全国开出了500多家门店，产品远销美国、加拿大、英国等二十多个国家和地区，成了名副其实的国民豆浆。
2.品牌困局
如果故事一直这么讲下去，永和豆浆本该成为中式快餐的标杆。但现实是，今天很多人对它的印象，已经模糊了。
首要的原因，是绵延二十多年的商标混战。
很多人至今分不清“永和豆浆”和“永和大王”。
简单说，林炳生的永和豆浆，是先有商品商标(豆浆粉)后做餐饮；而永和大王1995年在上海成立，直接注册了餐饮类的“永和大王”商标，后来被菲律宾快乐蜂集团全资收购。
两家为了“永和”两个字打了无数年官司，消费者更是一头雾水。
“永和”原本就是地名通用名，商标保护难度极大。高峰时期，全国挂着“永和豆浆”招牌的门店，正宗的不到三成。
假店出问题，真店躺枪。2019年“手臂搅拌豆浆”事件发酵，最后查出来是山寨店，但受损的，是整个“永和”品类的口碑。
比山寨更致命的，还有加盟模式的反噬。
为了快速跑马圈地，永和豆浆早期开放了极宽松的加盟政策，巅峰期加盟店占比超过80%。
快速扩张换来了规模，也换来了品控的失控。
餐具不消毒、食材不新鲜、料理包冒充现做的负面新闻一次次出现，每一次都在消耗“永和豆浆”这块金字招牌的信任。
等到林炳生反应过来，想要回购加盟店、转向直营模式时，市场早已不是当年的蓝海。
这其实是当年很多台资品牌的共同困境。
它们带着成熟的产品和品牌意识过来，但对大陆市场的野蛮生长估计不足。商标布局慢半拍，加盟管控松半拍，维权力度弱半拍，几步下来，品牌就被稀释得面目全非。
事到如今，当年跨海而来的台湾餐饮品牌，几乎集体陷入了增长停滞甚至收缩的境地。背后的逻辑其实很简单，当年的核心优势，在二十年后的市场里，已经荡然无存。
90年代，台湾品牌带来的是标准化的餐饮管理、成熟的供应链体系、先进的服务理念，这些对彼时的大陆餐饮行业，是教科书级的示范。可二十多年过去，本土供应链的成熟度，也早已不输台湾地区。
当经验差被抹平，台湾品牌的短板就暴露无遗，曾经的外来和尚，渐渐念不动经了。
3.时代落幕
林炳生人生的后半段，其实已经渐渐淡出了豆浆生意的一线。晚年的他，重心早已从永和豆浆的门店运营，转向了更广阔的资本布局。
他发起成立永和资本集团，立足香港，业务覆盖大健康产业、股权投资、产业并购，甚至开拓了海外SPAC上市业务，试图从一个实业家，转型为资本操盘手。
这条路径，是很多传统企业家走过的路。当主业进入存量竞争，手握现金和品牌资源的人，总会忍不住往更上游的资本走。
有人说这是不务正业，也有人说这是顺势而为。但平心而论，在餐饮这个辛苦行当里做了几十年，谁不想走得更轻松一点?
只是，当创始人的精力越来越多地投向资本和投资，主业品牌的迭代，自然也就慢了下来。
林炳生不是什么顶级富豪，也不是风口上的明星企业家，他的离去，为什么值得写一写?
因为他和他的永和豆浆，是过去三十年两岸商业交流的一个缩影，是大陆消费市场从贫瘠到繁荣的一个见证者。
如今老先生走了，永和的豆浆还在磨，门店还在开，新一代管理者还要继续面对品牌年轻化、市场竞争、山寨乱象这些老问题。
一个创始人的时代结束了，但一杯豆浆的故事还远没讲完。
就像当年中正桥畔的老兵们不会想到，他们的豆浆摊会走出台湾、走遍大陆；林炳生也未必能预见，他一手打下的江山，未来会走向何方。
商业的魅力正在于此，一代人有一代人的使命，一茬人有一茬人的战场。
豆浆还热，人间烟火不息。只是那个磨了四十年豆浆的人，放下了勺子。
一路走好，豆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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